
图片来源:李宇轩
凌晨四点,夜色正稠。站在山脚下仰视,看不清被云雾掩盖的山顶,但是能看见一条流动的灯火,正从前方蜿蜒而上。
青年们在身边陆陆续续走过,肩上背着包,握着手电筒,用急促和坚定的脚步,汇入这条灯河。有许多人和我一样伫立着,抬头看那片云雾缭绕的模糊轮廓。
泰山之于青年的第一次感慨由此生起,那是仰望。
数千年来,帝王在这里封禅,文人在这里题刻,百姓在这里朝拜。光阴荏苒,秦皇汉武的足迹湮没在荒草碎石之间,李杜诗篇留在书页间翻飞。他们带着江山社稷的重量上山,带着人生的誓言和情怀登顶,把最庄重的话语刻在石头上。于是泰山便成了册页,每一层石阶都是一行史书,每一处摩崖都是一声回响。泰山沉默地承载着这一切,像历尽沧桑的老人,不言不语,却把整个民族的记忆都刻进了自己的骨骼。
走近,泰山的沉重扑面而来。那是青年还未沉积下的气息。青年的生命是轻盈的,他们刚刚挣脱懵懂和稚嫩,还未被中年的琐碎所困住,带着独有的青涩和乐观面对未来的一切。这种轻盈,有时表现为鲁莽,有时表现为天真,但更多的时候,他表现为一种可贵的勇气——敢于相信远方,敢于怀疑当下,敢于直面未来的未知而勇往直前。
或许青年们未必想到这些。他们来到泰山脚下,可能只为看一场日出,可能只为拍下玉皇顶的一张照片。但当脚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,有些东西开始悄悄地变化了。
就这样,青年们带着他们的轻盈,去攀登这座沉重的山;而泰山则以他的沉稳,回应着青年的躁动。
最先开始的是身体的变化。高而陡的台阶一层接着一层,大腿在不断抬起攀爬中已裹上热汗,小腿肌肉开始发酸,呼吸变得越来越重。起初的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变成一步一顿、五步一停。青年们就在这条路上走走停停,手电的光束在石阶上晃动,照亮前方一级又一级留下无数脚印的石阶。
泰山的石阶是圆润的,被数不清的脚掌磨出弧度。他们也并不工整,有些窄而高,有些宽而低,有的甚至没有太多修葺,几个扁扁的石板堆放便是台阶。在漆黑的夜幕中,每一步都要走得缓而稳,踉跄和惊呼掺杂在沉重的呼吸声中,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中走出下一步。
十八盘是整条登山路线上最险的一段。石阶几乎垂直,两旁的铁链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。往上望,南天门悬在头顶,像是挂在云端的一座天宫;往下看,来路早已隐没在夜色之中。体力几乎透支,双腿如灌铅般的沉重,抬头却仍看不清藏匿在云层中的顶峰。每一个在石阶上攀爬的青年都会疲惫、怀疑、孤独,或许都涌现出想要放弃的冲动,在中天门与南天门之间迷茫。
跨过南天门的门槛,走过天街的最后一段路,人们聚在玉皇顶,面向东方。这时候天边还是墨蓝的,分不清云和山的界限。忽然,天边裂开一道缝。那是太阳的预告,橘红色的光薄薄地涂在地平线上。人群躁动起来,几乎是一瞬间,所有镜头都指向了东方。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,当金色的光辉洒在汗涔涔的脸上,所有的疲惫都会在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所取代。日出东方,云海翻涌,那一刻的感动,绝不仅仅是因为风景壮丽。那是一种被证实的可能性——原来我真的可以。这种“可以”,会化作一种底气,沉淀在生命里。此后人生中再遇到陡坡与险隘,他会想起泰山,想起那个凌晨,想起自己曾经用双脚丈量过的高度。
下山时天已经完全亮了。昨夜雾中看不清的石刻,现在一笔一画都历历在目。阳光斜照在“五岳独尊”四个字上,石刻里的阴影很浓,像是时间本身的刻度。下山的青年们比上山时安静了许多。腿还是酸的,膝盖还是软的,但神色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是一种沉静和坚定。
泰山从不多言,他见过太多人了。见过孔子“登泰山而小天下”的从容,见过杜甫“会当凌绝顶”的豪情,见过姚鼐除夕观日的雅兴,也见过无数无名者气喘吁吁的虔诚。他只是让你在十八盘上喘不过气,让你在山顶被风吹得站不稳,让你在日出的刹那震撼到忘记掏出手机。沉默着,悄无声息地告诉你:“你可以仰望顶峰,但必须俯首脚下。”泰山不会因为你的年轻而降低高度,也不会因为你的热忱而减少险阻。他用十八盘的陡峭、用漫长的石阶、用疲惫与汗水,教会青年一个朴素的道理:所有值得到达的地方,都没有捷径。
仰头回望,泰山仍在身后高耸入云,太阳正当当挂在玉皇顶的山尖。再次止步,但心中已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。当再次遇到需要“仰止”的事物时,便会想起泰山,想起那一夜的台阶,那一路的灯火,那一个在云海上跳出来的太阳,还有那一瞬间的成长。
泰山是青年的镜像。青年在泰山上看到的,不是山,而是自己。看到的高度,是自己想要抵达的未来;经历的疲惫,是自己正在承受的磨砺;获得的豪情,是自己尚未被现实磨损的理想;感到的谦卑,是自己逐渐成熟的标志。
每一代青年都有自己的泰山。对于一百年前的青年,泰山是“站起来”的象征;对于五十年前的青年,泰山是“闯出去”的召唤;对于今天的青年,泰山是“强起来”的磨砺。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一座山,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:自己身上还保留着意志、坚持,和不肯认输的决心。
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。泰山还是那座泰山,而走过泰山的青年,已经带着泰山的分量,走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(作者系泰山学院物理与电子工程学院学生)
